S家生活

你的名字,我们的故事——记城皇街与「卅间」

中环旧城的街道大多以英国地名或人名命名,以城隍命名可算是异数,反映城隍庙在这区有相当的地位。我大约五、六岁的时候搬来这栋位于坚道和城皇街旁的大厦,说起来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。 当时大厦刚落成,我、爸妈,还有弟弟妹妹,一家五口与外祖父同住。那时的坚道是相对宁静的住宅区,但沿着城皇街的楼梯往山下走到士丹

S家生活2020.06.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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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环旧城的街道大多以英国地名或人名命名,以城隍命名可算是异数,反映城隍庙在这区有相当的地位。


我大约五、六岁的时候搬来这栋位于坚道和城皇街旁的大厦,说起来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。

当时大厦刚落成,我、爸妈,还有弟弟妹妹,一家五口与外祖父同住。那时的坚道是相对宁静的住宅区,但沿着城皇街的楼梯往山下走到士丹顿街,却有一个偌大的露天市集,街道两旁都是密麻麻的小贩摊档,卖菜呀、水果呀、鷄蛋呀,还有鸡档、肉档、鱼档,甚至是卖熟食的大排档,閙哄哄的。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必列者士街室内市场,不过我们甚少内进光顾,因为外边的街档已能满足我们日常所需。

年幼时家人会拖着我的小手来这个街市买餸,让我帮忙拿东西。到了初中,我们几个同学放学后就间中来这里的大排档吃红豆沙。还有,这条街近鸭巴甸街那边有个地下公厕,稍为走近就能嗅到那阵标记性的气味。这个街市一直存在至九十年代末,那时我已婚,并迁回同一座大厦,还在路边摊档为刚出生的孩子买婴儿衫,但当日的童装摊档,后来搬到中环永吉街了。

后来,政府调迁这条街上的小贩,街市慢慢消失,旁边的荷李活道警察宿舍也被丢空,等候政府发落。

这条陪伴我多年的城皇街,我已数不清走过多少遍,却从来没有想过它名字的由来。直至2005年某一天,当时我们一班街坊正在争取保留荷李活道警察宿舍,有人找到一份资料,指出警察宿舍的位置百多年前曾经有一座城隍庙,后来政府为兴建中央书院而收地把它清拆,甚至刋登宪报拍卖城隍庙的物料。

听到这段历史,我恍然大悟,这条街竟然附着一个神灵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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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来到「卅间」,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暂时逃过市建局推土机的古老社区。


拜得城隍多 自有城隍庇佑

城隍是一个城的守护神,负责保护城池、庇佑居民、掌管阴界司法事宜。古人相信万物有灵,崇拜自然的思想令保护人民的城墙(城)和护城河(隍)得以化为神灵,透过祭祀衪们得其保佑。古时民众不论大小事情也向城隍祈求,包括止雨降雨、护城抗贼、治虫防灾及驱鬼等。香港的城隍庙数量不多,筲箕湾、油麻地各有一间,但都不及中环这间古老。中环城隍庙建于殖民地初期,是维多利亚城内第一座庙宇,比文武庙还要早,当时兼具公所的功能,为华人排难解纷。

有趣的是,中环旧城的街道大多以英国地名或人名命名,以城隍命名可算是异数,反映城隍庙在这区有相当的地位。城隍街应该是原名,后来不知甚幺原因改为城皇街,渐渐大家就忘记了城隍庙的故事,直至那次保育抗争才再度被人提起。

大概是城隍爷庇佑吧,在我们争取保育警察宿舍及中央书院遗址期间,政府在平台下挖出中央书院的地基遗迹,进一步证实了这地方的历史价值。当时我经常就走到宿舍对面的唐楼天台观看考古挖掘情况,当见到排列整齐、切割完整的巨型花岗石地基出土,极为震撼,亦惊歎看似平平无奇的宿舍,地下竟然埋藏着足令港人惊歎的历史遗迹。后来政府宣布放弃卖地计划,前警察宿舍的建筑得以保留作创意产业中心,即今天的元创方,而中央书院的地基则原址在地下展馆展示。

作为百年老街,城皇街留下了许多人的足迹,包括年轻时的孙中山先生。孙中山1884至1886年入读位于歌赋街的中央书院,同时寄居于城皇街旁美国公理会布道所三楼,即今日必列者士街街市的位置。城皇街及附近的街道肯定是他时常行走的地方,而这个社区以至香港的发展正正是启发孙中山革命思想的源头。今天孙先生已成为一条史迹径的名字,而必列者士街街市亦即将化身为新闻博覧馆,介绍香港新闻业的历史。

逃过推土机 「卅间」的印刷时光

城皇街两边的街区昔日被街坊暱称为「卅间」,这名字源自十九世纪,有人在必列者士街兴建了一列三十间房屋,后来「卅间」逐渐成为这个众多劳动阶层聚居的社区称号,範围亦逐渐扩大。这儿曾经有许多「咕喱馆」(苦力的住所),日治时期这区遭战火破坏而变得满目疮痍,被称为「卅间废墟」。战后政府邀请当时的华人领袖统筹这区的业主进行重建,今天我们在永利街、城皇街、士丹顿街及华贤坊看见的一栋栋两、三层高简约朴实的唐楼,就是当年建成的,展示着五十年代平民社区的面貌。在新闻博覧馆旁的一座较大型的唐楼,是《华侨日报》创办人岑维休先生的故居,昔日《华侨日报》就在不远的荷李活道上。

战后「卅间」有许多印刷工场,承接中环公司的订单,生意十分兴旺。后来印刷业北移,约十年前只剩下几间小工场,我当时认识了永利街街头伟志印务的李泽裕伯伯,他和太太一直守住几台古老的印刷机(他称之为「海底宝」,即德国着名的Heidelberg公司生产的印刷机)和大量铅字粒,闲时接一些小订单及开班教授活字印刷的技巧。李太是贤内助,大部分时间留在舖头,为人爽朗健谈,常带我去看她在门前种的杨桃树,她说是多年前由种子开始种,今天已绿树成荫,夏季还会长满大大小小的杨桃,成为永利街的一道风景。十年前市区重建局开始收购「卅间」的唐楼,计划重建成大型豪宅,部分业主反对被收购,社区人士亦不满重建破坏历史街区的环境,重建至今未能成事。几年前李伯李太获批公屋单位,迁至九龙,印刷机及所有工具则搬了去柴湾青年广场展出,李伯改为在那边开班。两老每周日依旧返回坚道浸信会崇拜,互相扶持,恩爱得令人羡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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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中区卅间街坊盂兰会」每年农曆七月廿四日都在门前举办盂兰胜会。


介绍李伯给我认识的,是我的邻居何耀生。我俩住在同一大厦,本来互不相识,却因保育话题而熟落起来。当时政府将荷李活道警察宿舍地皮放了在勾地表,準备卖给发展商起豪宅,何耀生和我都认为这地方有丰富的历史底蕴,应妥善保育,于是我们开始研究这区的历史,慢慢了解到这地方的前世今生。在警察宿舍对面有一间「中区卅间街坊盂兰会」,每年农曆七月廿四日都在门前举办盂兰胜会,何耀生总记得叫我去看,又热心地向我讲解这节日的内涵。后来他病倒了,仍记挂着永利街李伯李太,病中仍不时带学生去拜访他们的印刷工场。

何耀生没多久就离开了我们,那年的盂兰节,街坊盂兰会主事人细哥将刻有他名字的牌位安放在附荐台内,伴着其他街坊的牌位,道士在旁边呢喃颂经。就这样,何耀生终于成为了「卅间」街坊的一份子。

今天来到「卅间」,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暂时逃过市建局推土机的古老社区,虽然许多老街坊因收购搬走了,但这些别緻的唐楼又吸引了一班新街坊来此生活。市建局翻新了部分永利街的唐楼,供有需要的家庭居住,而私人业主亦陆续完成复修工程。城皇街上有一间叫Commonground的咖啡店,旁边是一间售卖旧物、叫「夕拾」的小店,周末有不少人来寻宝。在这两间店对面有一间印刷舖,市建局收购了整栋唐楼之后就随即拆掉,用铁丝网将空地围封,但店舖的老地砖还在。在旁边的华贤坊西,有一列沿阶梯而建的小型唐楼,市建局收购后就一直譲它们空置。

近期组织了好几次「卅间」社区导赏团,吸引了来自香港各区的历史文化爱好者,有些曾是「卅间」老街坊,或年幼时跟着妈妈来过的,大家都乐于与我们分享「卅间」的往事。但愿我们能守住这些宝贵的记忆,在这个经历了百多年跌宕的社区,在这条附着城隍名字的街道,我们有幸在此相遇,我们的经历,有一天也将成为这个地方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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